楼主
普通会员 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21-3-25 16:41 |
|---|
签到天数: 6 天 [LV.2]偶尔看看I
|

楼主 |
发表于 2018-8-7 09:24:59
|
显示全部楼层
14,
邹树到底把信交给了葵花。
百合写给葵花的信是这样的:
衬衫:他喜欢保若牌,XL码,肩宽48,蛋清色
裤子:美录思牛仔裤,灰白色,2尺5长
外衣:他穿夹克的时间多,喜欢棒球服款式,纯色
鞋子:40码的旅游鞋,新八伦,他喜欢灰色的
牙膏:他常用的是冷斯灵牙膏,有时也用云南黄药牙膏
他的胃寒,早点吃大米粥最好
……
“你写的吧?”葵花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看就扔给了邹树,“我可不是谁的保姆!”她说。
直到此时,邹树才意识到百合去世之前,已经患上了轻度的抑郁症。沉默,无尽的沉默。她一定是去意已决才会留下这样一封信吧。这封信是她自愿从婚姻中退出时给继任者的交待,还是心灰意冷告别这个世界留下的遗言?随着百合的死,这成为邹树终生的一个谜。
14,
又一年的清明节就要到了。夜里,当雷声响起的时候,邹树警醒过来。他就像一个归闲的老兵,听到起床号后仍会条件反射。雷声让他陷入某种万劫不复的深渊,雨季就要到来,邹树额头上渗出一层汗,冷汗,心脏咚咚咚猛跳。他翻了个身,挣扎着按亮右边床头柜上的台灯,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差不多两个钟头。
困顿、睡意有绵长的尾巴和令人慵懒的暗示,邹树感到整个身体还在下陷,柔软的沼泽地敞开温湿的内部。前几天干燥得要命的空气因突然降临的雨水变得湿润,也许是因为百合死于雨天的一次事故,每当到了夏天,随着雨季的到来,邹树都会觉得日渐浓厚的水汽会聚集成一个人影。尽管邹树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百合,可没有办法,百合还是像那些纸张上的秘密书写,用米汤轻轻涂抹上去,藏在里面的暗影就会显露出来。
头痛欲裂。昨晚的酒喝得太多了,邹树现在还隐隐感到有些头疼,好像是颅腔有了缝隙,脑髓如同池水那样晃动着拍打在颅壁上。
百合去世后,再没有人会在邹树酒醉之后,在他床前放一个垃圾桶,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泡好的葡萄糖水。
屋子里很安静,好像这个世界除了雨声外,再没有其他声音。昨晚是怎样回的家,记得不甚清楚了,但他模模糊糊有印象。睡前他曾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还吃掉了半个西瓜。此时,一个男人的头像出现在邹树的脑子里,不是那个差点被马车撞死的供销社职工,而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已经花白,脸瘦削,牙齿错进错出,一脸苦相。邹树不认识他,但似乎是在哪儿见过。自己的患者?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一个熟人?邹树闭上眼睛想了一阵子,才突然意识到那个男人是他在电视上看到过的。
央视12频道的《一线》栏目,一位警察在一间局促的小屋里,抓住了一个男人的头发,让他把脸扬起来。此后,那个人被屋外的一群警察押解着,从一个杂乱的采石场里走了出来。
男人后来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交待了作案的过程。大约是在二十年前,他在广东佛山打工,一度山穷水尽,铤而走险的他躲在街边的垃圾桶后面,把一位夜里独自回家的坐台小姐给杀了,抢了她身上一千多元现金,从此开始了东躲西藏的生活。邹树记得,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一头乱发被剪短,穿上了干净的囚服,与他刚被警察从砖厂押解出来的时候相比,看上去精神多了。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男人对审讯他的警察说,“作案以后,我东躲西藏,一直等待着这一天,现在踏实了。”
邹树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男人的话。如果不借助酒力,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睡得踏实。也许,自己什么时候也该去剪个短发了。
15,
这年的雨季来得坚决而笃实,雷声一直从夜里响到天亮,感觉在灰色的天空之上,有一个酒醉的巨人醒了过来,那是个莽撞的大汉,他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在楼上跌跌撞撞,他碰翻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桌子、椅子、茶几、衣柜、书架,甚至他自己……这些东西像是倒在了牛皮制成的大鼓上,传来的声音势大力沉。
邹树又一次想起了百合去世的前夜,那场记忆中的大暴雨,撕心裂肺的闪电划过夜空,他在阳台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浑身冰冷才回到屋里。那个夜晚,他其实在百合的房间外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要是那晚进了百合的房间,好好地聊一聊,百合会不会避开第二天发生的车祸呢?
一晃,百合去世就快两年了。
清晨,雨小了,空气中弥漫着大地被雨水清洗后散发出的清凉。丹城的夏天,第一场雨落下,意味着这年的旱季结束,雨季开启。带着久违的欣喜,这座城市的人们迎接着第一场雨的到来。有人把雨伞放进了私家轿车的后备箱,骑自行车上班的人,则把闲置了一个冬天的雨披找了出来。只有邹树,看着窗外落下的稀疏的雨滴,心情沉重。
昨晚睡得不是太好。洗漱池紧贴着的玻璃镜,掀开上面的喷绘画,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略微有些浮肿的面孔。眉头紧蹙,眼睑旁边已经有了皱纹。曾经,这副面孔也清癯,散发过超凡脱俗的光泽,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邹树长时间盯着镜子中的脸,感觉有些陌生,他对自己长的这副皮囊有一些失望。色泽灰暗的脸,这几年似乎苍老得很快,有什么东西从他的面孔后面撤走掉了,不声不响,年轻就像水渍洇干。邹树想起了刚搬到这儿来的时候,每当百合站在洗漱池边化淡妆,他就会走过去,用手围住百合的腰,把下巴靠在百合的颈窝,从镜子中看两人靠得很近的脸。
洗漱、吃早餐、收拾东西出门,邹树觉得有些神思恍惚,像是一个木偶,被无形的手操纵着。下了楼,走出单元楼的铁门,站在潮湿的步行道上,邹树突然怀疑自己没有关好屋子的门。犹豫了片刻,他像是与自己赌气一样,放弃了重回屋子检查的打算。此时,雨基本上已经停了,抬头仰望天空,薄云间已经露出些许蓝。邹树从小区穿过时,他能感觉到那些赶着去上班的人,脸上漾溢着淡淡的笑意,就像是昨晚下的雨带来了好运,心情像一朵干燥的木耳一样,被发开了。前往小区大门的时候,邹树发现步行道旁的花台里,栀子花已经绽放,白色的花朵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邹树记不清了,前一段时间,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是人的意念,也是一种能量。车祸的事,能不去想邹树就尽量不去想。
此刻他步行上班,克制着什么也不想。有那么短暂的几分钟,邹树什么也听不到了,这个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哑剧舞台,一张张嘴张开又合闭,人们行走的动作仿佛也因此变得缓慢,车辆悄无声息地在大街上穿行,像是一些巨大的甲虫。邹树抬起头来眺望天空,夏天的确来了,云不再是混沌的一片,而是一块一块,彼此之间有明显的界线,有的地方,云朵之上还是云朵。而蔚蓝的天空,则缩成深邃的井底,不时被飘浮的云朵遮盖。
曾经,邹树是丹城医院被许多人看好的医生,他给人们留下印象总是品行端正、医术精湛,但这一切都因为核桃事情的败露被彻底改变。他心神不定、灵魂出窍。
路边的一些商店已经开门营业,一个年轻女子背对着大街,站在小胡鸭的门口,正在把打包好的小胡鸭放到塑料袋里。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男孩的手,他的背上背着儿子的书包,这一幕突然让邹树的鼻子一酸。一辆公交车从身边的街道上驶了过来,带来了一股能把衣服下摆掀起来的气流,巨大的轮胎在湿地上留下了明显的车辙印。
有一滴冷雨掉在邹树脸上。不是从天空降落的,而是梧桐树上落下的水滴。不管怎么说,漫长的雨季已经开始了,接下来,潮湿的空气、雷声、闪电、泥泞的街道、新鲜的蔬菜、伞……这些暗示雨季的东西将充斥着邹树的眼睛,仿佛是他遗留在罪案现场的东西,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曾经的恶意、幻想和渴望,这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顺着这条街道望出去,无数的人向他走来,更多的是人们远去的背影。从街口两排房屋中的豁口看出去,远山清晰可见。百合走了两年多,现在已经消失在云层的黑暗里。此时的邹树,突然怀念起与百合在一起的日子,简单、安宁、静水深流。
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百合死的那年,邹树才30岁,如果他再活五十年,每一年有一半的时间是雨季,那样算上去的话,这一生中雨季的时间会长达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比无期徒刑改为二十年有期徒刑的时间,还要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