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夏夜暖风 于 2019-1-1 15:31 编辑
自我介绍:王明祥 1959年毕业于厉山中学。 厉山,我的第二故乡。 这里有我的亲人。 这里有我的少年挚友汪兴益,感谢他在大队任职期间,长期坚持对我父母的照顾。记得“文革”后期,他在武汉求学期间,专程来王家墩空军基地我家中探望我的母亲,因当时受部队诸多条件的限制招待有所不周,多年来对朋友总感有所歉疚。 这里有我以刘秀清为代表的师长。 这里有我的同学如:黄秀兰、魏广发、敖开河、赵维英、朱德瑜、李佩兰、程和顺┈等 谨以此文,在新年之际,向我的母校,师长、同学、朋友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和最美好的祝福。 祝健在者康健、幸福、快乐、长寿。 愿逝者安息。

在厥水河畔的东岸,与厉山镇隔河相望的那片肥田沃土上,坐落着一座现代化中学,这就是我的母校,史称“随县二中”又称“随县历山中学”。
1958年春,开学伊始,二年级五班的讲台上迎来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老师,就是她带领我们班直到毕业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刘秀清。估计老师当时只有二十三、四岁的光景,她穿着朴素,略显瘦削的脸庞,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搭配她清脆有力的声音显得特别好听,老师的口才非常好,说起话来总是滔滔不绝,字字珠巩,很受同学们的喜爱。她虽显点瘦弱,但精神头十足,微黄的头发,在脑后飘下两条细长达腰际的长辫,每当背朝同学们板书时,两条长辫会在背后随着老师右手版书时的动作不停地跳跃、摆动。 从1958年春到1959年夏,一年半的时间里,老师不仅带领我们顺利的完成了学业,而且还完成了一项看似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 那年,时值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运动风起云涌。学校大门的西侧,教务处对面也建起了一座炼铁的小高炉。 正值田间的小麦打苞时节,刘老师向班里布置了一项新的任务:上山烧木炭。 班里的大多数同学都生长在平畈,山对于我们来说,是在遥远的天边,据说山里有豺狼、野猪、豹子…..好奇与恐惧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心。 大家纷纷提出疑问,为什么前四个班的班主任都是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的男老师居然不去,却叫一位女老师带我们进山?这不是有点欺负人吗!同我们一起前往的另一位快要退休的数学老师偷偷的告诉大家,不是其他班的班主任不愿去,而是刘老师在校务会上,据理力争抢到的。 于是,我们穿上自己编织的草鞋,背上极其简单的行李,跟随老师向着那个既定的目标但又是未知的地方出发了。 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在欢声笑语中,急急地走在黄土和砂砾铺就的公路上,迎来不少迎面走来的,些赶集的、挑担的、赶车的人们疑问的目光。 到达封江口时,一位当地生产队派来的向导大叔,带我们开始进山了。 那时,封江口水库刚刚建起已初具规模,大家顺着水库岸边,只能容一人行走的山脚小路,数学老师殿后,刘老师随向导在前,一路向深山进发。也许是因为劳累,但也许是对大山的向往与畏惧,总之,说话的人少了,大家都埋头向前走,还不停的用目光扫视着摆在眼前的高山与森林,大石与小溪……茫然、好奇? 很快,我们离那潭碧波荡漾的库水越来越远,近看,山就如一堵墙堵在我们的面前,远看,山连着山,山摞着山,山上有云飞,云中有山尖,远处,近处,连绵不尽。石头!高处,底处,奇形怪状!脚下,山涧溪水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很多黄的、蓝的、紫的,各色不知名的小花在迎春绽放,高大的树木似乎在伸出粗壮的双臂迎候着我们,突然有同学振奋的高喊:大山,我来了。是的,我们来啦。 一天不停的奔走,我们汗湿了衣裤,大家都很累,很饿,很渴。 掌灯时分,我们终于走进了一家院落,因为天黑,不知此时身在何处,庆幸的是,房东杨大妈已经给我们准备了热饭、热汤、热水,狼吞虎咽是不可避免的。 房东家的房子似乎很大,饭后,杨大妈就招呼大家进屋休息,女生和大妈住一个房,男生分两个房间,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稻草,几领草席平整的铺在稻草上,就这样,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庄,老师带领着她的学生们,躺在人家的地板上睡着了,各自做着不同的美梦。 天亮了,我们走出屋子才发现,这是仅一户人家的湾子,显然是人工在半山腰上开拓的一片篮球场般大的平地,一幢石头堆砌的平房倚山而立。向前看,远处的山坳里,目光所及之处,透过薄薄的晨雾,有几处渺渺炊烟,如诗如画般的展现在眼前。向右看是云雾缭绕,如仙境般的山峰连绵。顺着脚下前方的沟壑向左看去,也许是在春旱季节的缘故,一条小河,流过近乎干涸、宽大,裸露着大小怪石的河床,河水弯弯曲曲绕石而过,两边高低起伏的山峦植被护送着向未知的地方延伸,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可谓壮观。 早饭后,在窑工师傅的带领下,男同学每人手持一把斧头出发了。 沿着人工开凿的小路,绕过我们居住的这座伸入河床里的矶头向左转,开阔的山谷即刻展现在眼前,同学们都不约而同的发出欢呼,哇!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谷远方那座飞泻而下的瀑布,在朝霞的照耀下发出七彩夺目的光芒,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云雾与瀑布、山峰与怪石、路旁的绿树红花,各个景物和谐地融合在一起,美仑美奂犹如人间仙境。 瀑布的水一路向下,流经我们脚下的小路旁看不见底的峡谷,不是因为它有多深,而是在陡峭的石壁上长满了荆棘和野草,茂密的树丛郁郁葱葱,只能听到流水潺潺却不见水的踪影。 大约向前走了半里地左右,窑工师傅带我们向右转,走过经历千百万年的河水溶蚀,冲刷出的天然石桥,爬上了对面的山坡。 这片山地的山体非常非常厚大,一山连着一山,延绵不尽,一眼望不到头。在这恢宏肃穆的天地之间,我不禁感叹,大地是如此博大,而人却是如此渺小和卑微。在不远的山梁上,有一两股浓烟缓缓往上冲起,并偶尔传来不怎么连续的劈柴声,那是邻山有人在烧炭。 脚下的山坡长而平缓,这是一个向阳坡,一座已建好的,带有圆形穹顶的碳窑就在眼前。我们一边听着师傅的讲解,一边陆续轮流爬进了窑内,窑的直径大约一两米的样子,穹顶的最高处,按我们当时13、4岁年龄的身高估算,有一米六上下。 同学们跟着师傅向西走了大约60米左右,来到一片生长茂盛,密密麻麻的的树林中,山坡上是青一色的手臂粗细的麻栎树。这就是你们烧炭用的树材,师傅抬高了声音说,并且详细的教我们如何砍树,如何截枝……等技术。 干活啦,在刘老师细致的指挥下,砍树开始了。力气大点的基本上是一斧砍倒一颗树,力气再小也不用第三斧。砍倒的树被女同学不停的拉到窑前的山坡上,再由另一批同学用锯子锯掉枝丫,再把树干按照碳窑的高度一一截断。由魏广发、曹克群、程和顺等同学跟师傅边学边实践,把截断的窑材装入窑中。 刘老师忙前忙后,指挥着这支稚嫩的,斧光锯影的队伍,不敢有丝毫的疏忽。每个学生的安全都系于她一人之身,精神高度紧张,她,并不轻松啊! 第二天上午,窑终于填满了,师傅手把手的教我们封上窑门,并点着了火。碳窑上后方的烟囱冒出浓浓的灰色的烟。 大家在欢快的疯笑打闹中轻松地散座在窑前,沐浴着山坡上和煦的阳光,稍作休息,在老师的催促下开始了这几天耽误的课程。之后,又砍树备料,直到能装满窑堂为止。 当烟囱冒出淡淡的蓝烟时,师傅便教我们出炭了。窑门打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吓得大家急切的在惊叫声中向后退却。在师傅的指导下,同学们冒着高温的熏烤,轮流着,用带长木把的铁钩,一支一支的把火红的木炭从窑中勾出来,随即又有同学用铁锨移到一边,埋上湿沙土,整个烧炭的工序就完成了,师傅说,你们就此出师了,下一窑开始我就不来啦。 此后,我们在刘老师的带领下,安全顺利的连续出了几窑优质的黑黝黝的木炭。 一般来讲,装窑,封门,点火都可以掌握,唯独这出炭的时间不是由人说了算的。如果出早了,炭没烧好,使用时会冒黑烟。烧过了,木炭全烧成了灰,几十人的辛苦就全费了。 说来也巧,有一天下午,这种情况就发生了。在太阳西斜时,碳窑冒出了淡淡的蓝烟,这是要出炭的信号。怎么办?同学们很坚决,老师很为难。在同学们一致的要求下,也为了保住这窑炭,拼啦!刘老师终于被大家的坚持所感动,同意出炭。 当空旷的山谷进入一片黑暗时,工作结束了。大家排一行队伍沿原路往回走,轻车熟路,按说不会出什么事的,可是偏偏就出事了。 突然,听到走在最前面的女生哎呀一声,接着就听到两个女生惊恐的哭声,边哭还边说:黄秀兰掉下去了!呜呜……受惊而哭泣的女生一位叫朱德瑜,另一位是赵维英。 当得知有学生掉下山涧的瞬间,在这诡异的时刻,走在队列稍靠后面的刘老师似乎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大声的向她的学生发出最严厉的命令:“不准哭!”“站住,站着,都不要动!”。为了让她的45位学生都能听明白她的意思,老师又大声重复了一句“都站着,不要动!” 毫无疑问,老师是对的。 我相信,刘老师对深山里可能出现的险恶环境是有所了解的,但,她毅然主动的接受这项任务,带领45个未成年的孩子,进入深山老林之中,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气魄呀,又要承担多么大的压力和责任呀! 就在此时,远处,在我们刚刚离开的,烧炭窑的后山上,密林深处传来阵阵豺狼与野猪搏斗时发出的惨烈的嘶鸣;黑幕中,一盏盏如幽灵般闪着绿光的灯!那是狼的眼睛啊!阴森而恐怖,每个人都感到不寒而栗,汗毛直竖。眼前,又有同学失足跌入山涧,这一切,都有可能让每个年轻而脆弱的学生产生恐怖的悸动。 老师的声音,一是表示,我,老师在,不要怕!起到为学生们壮胆的作用。再就是不要动,再动,极有可能会有人在恐惧中跌下去。 老师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高亢的喊声说:“黄秀兰,别怕,我来救你”话音没落,走在最前面带路的敖开河同学那模糊的身影就已在黑幕中消失了。 唉……这哥们,真是个猛男啊。 在这个什么都无法确定的时刻,演出了一幕英雄救美的美好篇章。 敖开河、黄秀兰,他们俩是我同学中最为佩服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们的人品,他们开朗的性格和喜欢帮助弱者的精神。 先简单的说说敖开河吧,他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黑红的脸膛,总有一股用不完的劲,他诙谐开朗,说话声音洪亮,笑声爽朗, 他为人仗义重情重义。他常常会在同学中开一些善意的玩笑,调节班级里的气氛…… 没有记错的话,黄秀兰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女生,但她的个头比其他女生都要高,微胖的身材,嘴角总含着一丝可爱的笑,红扑扑的脸蛋显得更像一颗圆圆的苹果,乌黑油亮的短发,总在脑后扎着俩个刷子般的小辫,洋溢着少女的活力。她的声音带着少女少有的磁性,她泼辣能干,喜于助人,还爱打抱不平,她没有一般女孩的骄娇二气。按现在的语言来说,她就是一个‘女汉子’。 其实,黄秀兰一脚踩空滑下去的瞬间,她惊慌的哎呀一声外,再也没有吭一声,她滑下去后随即紧紧地攥住了岸边的树藤,脚下感觉踩到了实物,所以她并不十分紧张,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爬上岸,无论如何不能再往下掉了,她似乎没听到刘老师的喊声,就在这个档口,敖开河下来了,她知道敖开河说到就能做到,她就更不用慌了。 一个有惊无险的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 …… 烧炭结束了,烧好的木炭又被我们用砍下的树枝作扁担,柳条当绳索,一担一担的挑上肩,一路上,大家互相鼓励,互相帮助,平安的,把所有的劳动果实全部运回了学校。 我非常珍惜少年时期的这段经历,一直把它珍藏在心里。 这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是一次伤筋动骨触及灵魂的经历。 若干年来,每当想起老师在黑幕中发出的那声“都站着,不要动”的喊声在山涧不断地回荡时,我总觉得这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身处危机时刻,能立即做出正确的判断并即刻发出准确的指令。我常常揣摩这位外表看似弱不禁风的美女老师,哪来如此惊人的胆量和气魄?终于有一天我想明白了,首先,老师有一个强大的内心世界,同时还有一个,当时不为我们所能理解和知晓的,为自己的信仰而奋斗的信念及梦想。这些都足以能让老师表现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概,在异常危机的场合中,表现出坚定沉着,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超人品质,显示出她强大的精神和人格魅力。 这就是我的老师,一位让我在心中思念与牵挂了六十年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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