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村是一个老爷子所传,各家邻居不是兄弟,就是叔侄或祖孙。如果有哪一家的孩子来到任何一家,喊一声奶奶、婶什么的,只要锅里有都管吃饱。大家只有长幼辈分之分,没有什么权利之念,平平和和,户户都过着平淡的农家生活。 在一个秋末冬初的日子里,突然从后院四叔屋里,传出了一个足以让全庄人都振奋的消息:‘他要娶亲啦’。在这个村,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还不知道娶亲的确切含义。因为我们还没有目睹过嫁姑娘、娶媳妇的经历。可见这个事对这个小小的村庄是多大的震撼! 听大人们说,即将娶来的“四婶”还是一个刚满18岁的黄花大闺女哪,老人们说:这崽娃子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呀?能娶一个比他小10多岁的媳妇,听说还读过几年小学哪……等等,总之惊和喜把这个家族笼罩着、包围着。 为此,全村几乎所有的大人们都忙呼起来了。挖土夯墙、砍树做梁,收集所有家庭,准备冬天整修房顶用的青瓦,要抢盖新房哪。“小老”(对我辈言,最年小的曾祖辈)一直珍藏的木匠家什这次可大有用场了。锛、锯、刨、凿都拿了出来,磨呀,锉呀,高兴着、忙碌着,除做好了盖房的大梁外,还精工细雕的做了一个大床,虽没有看到上面的描龙画风,但也足见“小老”的一片心意了。妇女们也在唧唧喳喳声中,用自家纺织的棉布为新郎赶制出了新衣和新鞋。一床一表三新的棉被铺在了新床上。大家欢呼着说:一切具备,只等花轿进门了。大人们都盼望着久违了的迎亲队伍和鞭炮声、喇叭声及拜天地、闹新房的热闹场面啊! 喜日子终于等到啦,迎亲的队伍天没亮就出发了,据说要娶来的“四婶”家在北边,离我们村十几里路哪。一帮六七个不懂事的,年龄相仿的孩子,一清早都聚到一起向北进发了,尽管大人们说花轿到来还早着哪,但兴奋、好奇的心对孩子们而言,不尽早看到“四婶”是无法平静的。我们怀里揣着馍,同时按大人们的吩咐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小挂鞭炮,等见了花轿,听到喇叭声就轮流着点燃鞭炮啊! 我们在秋后的野地里无忧无虑的跑着、蹦着、唱着,爬坡下坎,越沟涉水,不知不觉中已走了约七八里的路程,走到了横在村北边的大壕沟的南岸,大人们说,小孩无大人陪同是不准过沟的。目前站在沟边的是村里这个年龄段的全部男丁,大我一岁的小叔胆子最大,大家都纵容他带头下沟。但出发前老三奶再三嘱咐他,如花轿没到,不准过沟。我们叔侄七人一下子都像泄了汽的皮球,无聊的坐在沟沿边上,那个等啊、等啊,盼着花轿快快到来。每个人的干粮都啃光了,当太阳有点偏西的时候,隐约看到沟对岸有花轿出现了,并落轿在沟边。我们看到四婶由民婶子搀扶着从轿内出来,顺势就趴在了新郎四叔弯下腰的背上,过沟了。陡峭的沟壁一个人爬上爬下都有点困难,背上再驮一个人,让新郎受的罪就可想而知了。尽管四叔正处在身强力壮的壮年,但背着人爬这个坡还是头一回,当他手脚并用的爬上沟沿时,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不顾一切的,一屁股坐在了沟沿的草地上,也不管新娘的脚不能落地的风俗规矩,再也站不起来了。 七个孩子不停的呼喊着‘嫂子、嫂子’,最调皮的蛋蛋口里嚷嚷着,‘看看嫂子的脸蛋哟’,伸手就要拉掉盖在新娘头上的红布,被眼尖的民婶子一掌推了过去,并训斥说:没有规矩的东西,并指着我和她的儿子雨娃哥说,啥嫂子?嫂子是你们俩叫的吗?你们俩要叫‘四婶’。啊!大家都被吓的直伸舌头。 新娘又被扶进了花轿,轿夫一声吆喝,又出发了。什么花轿呀,方方正正的,上面按了一个尖顶,那不就是个大鸟笼吗?不同的是轿子的外面蒙上了一圈旧布,显然这顶轿子很旧了。我们轿前轿后的奔跑着,嘴里又不停的“嫂子、婶子”的叫着,大约离村子还不到半里路的时候,喇叭、唢呐齐鸣。村口已听到鞭炮声了,我们才想到自己手里的鞭炮,不知谁叫了一声快点着呀,于是,我们的鞭炮也在花轿前炸响了。 花轿在离新房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放了下来,立即有人把装稻、麦用的两个空布袋铺在了地上,新娘被搀出了花轿,一只手由新郎牵着,新娘一步一步的,在铺有布袋的路面上慢慢的向前挪动,走完一个布袋,后面有人把它倦起,从新娘的头顶上方扔向前面,前面有人接着,又铺在地上,依次循环,一直走到摆在院子里的香案前。于是,在全村人的欢呼声中,由辈分最长的‘小老’主持了拜天地的仪式,并向全村老少展示了一张盖有乡政府朱红大印的结婚证书。大声宣布:新娘新郎入洞房。就在这时,有人将锅底灰烟子抹到了“四婶的公婆”,后院我奶奶的脸上,众人又是一阵快乐的欢笑。 大人们说,天黑了要闹新房,我们这些还不太懂事的孩子当然要首当其冲的冲在最前边。这时我才看到掀掉红盖头的四婶,剪发头和其他大妈、大婶一样,但配在她脸上看着年轻、好看,她的脸显得白净净的,大概由于害羞,她低着头,脸蛋红红的越显可爱。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带大襟的花夹袄,宽大的裤脚完全笼罩了她的双脚,无法看到她穿的是啥鞋。床上铺着她家陪嫁的两床一表三新的被子,一对绣花枕头放在了床头。从嫁妆看,听大人们说:她家也算是一个殷实之家了,可是,为什么要嫁到这个穷酸的,年龄又比她大得多的男人哪?? 所谓闹新房,其实在‘小老’的一再劝说下,全村人轮流着进屋看看新娘长的啥摸样而已,自始至终也没听到新娘说过一句话,难道她是哑巴??闹房很快结束了,据说要听墙根的几位婶子、嫂子们也没劲了,各自回家安歇去了。 第二天下午,当我又来到这间新房,并大胆的叫了一声‘四婶’时,只见四婶那白里透红的脸庞立时全红了,笑的像一朵绽放的花儿一样好看,并且甜甜的‘哎’了一声,声音润滑而动听。她,不是人们想象的哑巴。啊!婶,一个漂亮的婶哪。于是,人们的疑问就更大了。 四婶过门后没有按风俗回门去娘家,也很少走出家门,更谈不上下地干活了。我们这帮孩子有事没事都喜欢在四叔下地后来家看她,因四婶虽不喜欢说话,但她那一脸的微笑,笑时露出那满嘴整齐而且发亮的牙齿,和那双细白纤嫩的小手----好看。听说,四婶还会做针线活哪,床上那对枕头还是她自己绣的哪。 又过了两三个月,村里又传开啦,四婶子有啦。我问奶奶,四婶有啥啦,奶奶说:你四婶要生娃了。我一脸疑惑的问奶奶:恁不是常说我们这些娃都是从东岗上那堆石头窝里刨出来的吗?奶笑的几乎要倒地了。 隔年的秋天,婶果然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崽娃子,又添丁啦。全村里至今最小的娃都十一岁啦,啊!人们等着再添个娃已经等了十一年哪。 半个月后我们才获准进月母子的房,四婶躺在床上怀里搂着她的娃,看到我和奶奶一起进来,她迅速的坐起,仍然是一脸的微笑,不同的是她更白更胖了,满屋都是闻不惯的奶腥味。我叫了一声四婶,并央求说;让我抱抱好吗?奶立即说:不中。四婶把娃抱在怀里,看着小宝宝的脸,哟哟的逗着他说:叫大哥哥抱抱哦,于是她把娃递给了我,我异常小心的,用双手托着他,不敢离开床。小弟弟长的按奶奶的话说:“四白大脸、宽大的前额,厚而长的耳垂,长大后有福啊”。据我看哪,他粉红的脸蛋胖嘟嘟的,胳膊腿长的像藕节一样,好壮实的一个小弟呀。我问婶,能让我亲一下吗?婶笑着说亲亲,亲亲。我在他那粉红鲜嫩的小脸蛋上甜甜的亲了一口,这时才第一次听到婶从内心深处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我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她家。 因贫寒,满月酒没有办,但孩子满月这一天,全村的老奶奶和奶奶们都来到婶家,说是要喝碗满月茶。四叔把娃抱到每个老人面前,老人们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的抚摸着孩子的头顶,个个口里还念叨着什么,用以表示最诚挚的祝福。 四婶从灶屋里端出一碗滚开的茶,慢慢的走了出来,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这时就见四婶双手举起茶碗,双眼紧紧的盯着它,好象要自己品嚐一样,缓慢的将碗边靠近自己的嘴唇。意外就在瞬间发生了,一碗滚开的茶水从四婶的脖颈处直倒下去,碗,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四婶也应声倒地,口里冒出团团白沫,四肢急剧的抽搐着。还是民婶反应快,一个箭步窜了过去,迅速的把四婶抱在怀里,一下子就撕开了大襟布衫,可怜四婶的前胸已被开水烫红了一片,明晃晃的水疱立时暴了起来。其中一个奶奶说:这不是“羊角疯”吗?四叔像做梦突然醒了似的,把娃递给了奶奶,迅速的打开四婶陪嫁带来的箱子,急急忙忙的翻腾着什么,只见他从箱子的最底下拿出一张硬纸板,那潦草的字迹,一看就知道是先生写的中药方子呀。他摸着黑,急速的向街上奔去。众人七手八脚的将四婶抬到了床上,她仍抽搐不止,就听刚才说话的那个奶奶说:不中,快把她放到地上,以免滚下床。人们又慌忙找来一领席子铺在地上,重新把四婶抬下来放到席子上。还是刚才发话的那个奶奶拿来了两根筷子,大家又费了许多周折,把四婶紧咬着的牙关掰开,把一双筷子放入牙的中间。其实,这时四婶的舌头已被咬破,鲜血不停的从口角成泡沫状喷出。看着这如花似玉般的孩子受这样的罪,老人们都心疼的流下了眼泪,我们这些在场的娃们也是哇哇的直哭。奶奶把娃抱走了,只留下民婶眼泪巴巴的,无能为力的看着四婶在地上抽成一团,焦急的等待着四叔的归来。 四婶的父母在北边某集镇上开了一爿小杂货铺,娇养着这么一个独生闺女,夫妻俩像宝贝一样的为她而生活着,日子过的也算舒坦,不幸的是在小学读书的女儿十四、五岁时得了一场无法治愈的、时好时坏的怪病----癫涧。孩子逐年长大,其父母又为女儿的婚事犯了难。了解的,门当户对的,谁家情愿娶一个病女哪?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找一个家境差,女婿年龄大一点的人,期盼着女儿会在这样一个家庭过上好日子。 连着吃了三副草药,到了第四天的下午,四婶似乎有了一点意识,但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就大喊:‘我的宝宝哪,我的宝宝哪?’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呼的一声就蹦下了床,光着脚,还没等四叔反应过来,她已冲出了房门,她似乎听到了娃的哭声,顺声急奔过来,她公婆被忽然冲进来的媳妇措手不及的在堂屋里左堵右挡,试图把小孙子留下。谁知,这时的四婶就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她一边叫着“我的宝宝”,一边对公婆拳打脚踢,甚至用上了她雪白的牙齿,猛的向抓着她臂膀的手咬去。吓的她的公婆急急让开了路。四婶抱起她的宝宝,慌忙撩起大襟衫,把肿胀的奶头向娃的嘴里塞去,可怜四婶,被开水烫伤并暴出燎泡的奶头被娃儿吸允着痛吗?她全不觉得,看着娃儿嘴唇蠕动着,安然的吸允着那丰满的奶汁,四婶满足的发出咯咯的笑声,并不断的重复着,“我的宝宝饿,吃妈妈哦,吃妈妈哦”。 从此以后,总见四婶抱着她的宝宝,老重复着上述的语言,在村里不停的走动,娃哭时,她会用手捂着他的嘴说:宝宝不哭,宝宝不哭。直到娃儿不哭才松开,这时的娃嘴唇已发青了。有时还见四婶一只手抱着娃,另只手握着长长的木棍,单脚跳起,把木棍向空中抡起,发出呼呼的声响,四婶疯了。 她的笑容再也不感到好看、可爱,我们这些孩子们再也不敢靠近她。 大人们都说:小宝宝太可怜,太危险了。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把小宝贝给捂死呀,于是,一场争夺娃儿的“阴谋”开始了…… 一天清晨,四婶狂怒的向着村里的每家每户猛冲,泪水不停的在她白净的脸上流淌着,口里不停的狂叫“我的宝宝哪,我的宝宝哪”。 ‘小老’通知各家说:“大家都把门打开吧,让她翻,让她找,千万别碰她呀,并再三交待不要伤了孩子,还说:她嫁到咱村,是咱对不起她呀,多可怜啊!都让让她吧。” …… 四婶好象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日夜在村里转悠着,反反复复的念叨着“我的宝宝饿,吃妈妈哦,我的宝宝饿,吃妈妈哦”。宽大的大襟衫被肿胀的奶头高高的顶起,前襟都被奶汁湿透…… 时日久了,大家已渐习惯。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夜晚,圆圆的月亮就像一盏大灯笼高挂当空,照得这个小村庄犹如白昼一般。对四婶的呼喊早习以为常的村民们,都已进入梦乡。 炳旺爷夜间起床给牲口拌草料后,被侄媳的喊声吸引,漫漫散散的走出牲口房,他吃惊的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的胴体在撒满月光的东池塘入口处晃动,水面上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清晰的女人肉体顿时让这位从无碰过女人身体的老人心跳不已,可是他清楚的知道,这是他的侄媳,一种从心底发出的羞辱之感油然而生,默默的念叨着,八辈子的人将被她丢尽了,自己恨不得往地缝里钻,用来逃避这无法改变的现实,他扭身关上了房门。 当太阳又一次从东边升起的时候,四婶的尸体已在东边池塘里随着水波飘荡,她的头朝上,短发飘在水面上,身体微微倾斜着,好象半蹲在水中……她,解脱了吗? 四婶在这一年多的时光里,给这个小村庄带来的大喜大悲,用她的死宣告结束了,四婶的美貌和笑容也永远定格在全村老少的心中。 小村又恢复了平静,但她永远也回不到那个过去的,四婶的花轿进村前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