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岛古代黎、苗建筑的初步研究

宁宁

黄敬刚
一、海南岛黎、苗建筑的特点
古史多载海南僻远，人稀俗殊。考古文化证实，海南岛至少在一万年前就有人类出现，这该是黎人的远祖。人类生活在自然中，自然条件是生存的基本条件。这种自然条件，对经济生活、政治组成、社会结构、心理状态及民族的信仰、语言、艺术等方面都有影响。其中尤以对衣、食、住、行中“住”之影响。进而集中体现了一个民族的习俗风尚。
宋朝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志蛮》载：黎……居处架木两重，上以自居，下以畜牧”。这种建筑是黎族富有特色的传统住宅类型，人们常呼为干栏式茅屋。《北史·蛮僚传》云：“依树积木，以居其上，名曰‘干阑’”。黎人不十分喜爱居交通要冲，以求僻静。族居村落殊为讲究，其多在山坡平缓的丘陵地带，依耕地田园，傍溪流河川之滨，地势高爽，风水见旺。
明朝顾《海槎余录》云：“凡深黎村，男女众多，必伐长木，两头搭屋各数间，上覆以草，中剖竹，下横上直，平铺如楼板，其下则虚焉。登涉必用梯，其俗呼曰：‘栏房’。这种“悬虚构屋”的干栏式住宅，则是海南黎人住房的特点。从黎村布局看，大致不出“不规则式或行列式”两种(1)。其中不规则式则是黎族地区常见的一种村落布局。这与黎人传统不定居的关系甚密。另一类则是“行列式”，多见于海南昌化江流域黎人居民点，住宅多作“纵向行列式”布局，整齐美观（图一）。
海南岛孤悬海外，黎族的先民与大陆文化不便于交融，则形成一种自我完善的建筑艺术，如早期出现在海南岛上的船形屋，据道光《昆阳州志》卷五记载：“撒弥……其类舟居，世以渔为生”。黎族的船形屋与岛民的船居生活历史有关。其建造船形屋是以竹木作支架，用藤条捆扎，无梁，屋顶为拱状，外覆茅草。康熙《台湾府志》卷七《风土志》云：“番屋高地四、五尺，深狭如舟形，梁柱皆画五彩。”船形屋之特点大多呈纵向长方形，由两端山墙出入，屋盖呈半圆拱形，房屋外轮廓象一条船，故世人俗称船形屋（图二）。从调查资料看，时代越早，船形屋越盛行。在海南岛的昌江、东方、白沙、保亭、乐东、琼中等县的黎人居住区最为流行。那种富有特色的高脚船形屋，更是黎族古老的建筑刍形，船形屋与船的使用或有关联。
康熙《元江府志》卷二云：“居无椅凳，席地而坐”。席地而坐的习俗，在海南黎人高脚船形屋时期以至现代均广泛存在。高脚船形屋建筑走向衰落时期，落地船形屋则兴起，其在地势较高的地面上直接建屋，这就 促使后来人们为了以避地面潮湿而改变了席地而睡的习惯。《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4年）统一百越，在南方设桂林、象郡、南海三郡。象郡辖海南岛。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派伏波将军路博德南行，次年冬平定南越，于元封元年（前110年）在其地设置九个郡，其中珠崖、儋耳两郡为海南岛的琼山、儋县一带。宋代郑樵《通志》卷四·秦纪四云：“始皇帝……三十三年（前214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适徒民五十万戍五岭”。纵观以上资料可以看出，大陆人民应在汉以前已开始移至海南岛，其与产生舟楫形建筑的时期相近。
横向式茅屋，多称金字屋。金字屋的出现，标志着黎与苗、汉民族为相互发展的需要开始了交往。金字屋于海南面世，并能迅速为各族人民所接受，它的优势则表现在比船形屋有通风、采光、排水和省材的好处（图三）。这种茅屋广泛存在于五指山地区黎人、苗人和汉人中，黎人建筑由此渐渐发生了变化，并朝着建筑文化多元性的方向发展。
金字形住宅，解决了室内功能分间问题。按其规模大小分为单间、双间、多间及院子。进而出现了前廊后寝的格局。尤其产生了在室内增设神台祀奉先祖的习俗，更类于汉俗。当然，黎人在这个时期虽有新兴建筑形式，但船形屋不开窗的遗风却仍然存在，他们祀信鬼神，不开门设户则是为禁鬼邪入内。《汉书·郊祀志》云：粤人信鬼，而以鸡卜”。据海南岛民族学调查资料表明，黎人祖先崇拜鬼神充斥一切领域，人们不论疾病、灾祸或是节日、婚配、生育、打猎均要祭拜祖先，尤建房、开荒种地祭祖更甚，惧鬼、祭鬼、敬鬼成为黎人生活领域中不可缺少的部分(2)，在建筑中此风更烈。
进而我们也可看看苗人建筑特点，寻出黎苗在建筑形式上各异之处。苗人的番茅村和住屋，在海南岛的琼中地区还多有存在。其风格明显不同于黎人居屋，船形造屋鲜见。多为金字形房屋。从民族资料知道，苗人住屋很讲究选址，村落一般设在风光明媚，树木葱笼之交通便利的地方。其住房材料则是与黎人一样以竹为墙，不同的则是以泥糊墙，其顶用茅草盖覆(3)。苗人房屋多为长方形，门开在正中，屋檐向前伸出甚多，可作走廊休息之用，这与黎居门开两头的船形屋不同。
苗人建屋在构造内部的时候，以木竹为结构，草泥封墙，与大陆建筑类似。在黄河流域中下游、长江流域中下游和珠江流域新石器时代建筑中，草拌泥封墙的房屋是主要的。苗人房屋分间，大房为厅，小房为寝室，厅中设灶，用石叠成，俗称“三脚石灶”或呼“三星灶”，此也可见古黎风俗。其谷仓设住房之旁，牧畜牛栏紧傍住处，可见与黎人之“上为栏以居人，下畜牛豕”的习俗有所不同。其实，海南苗人的建筑形式，在大陆的原始社会也不乏其例，在浙江余姚河姆渡、吴兴钱山漾、江西清江营盘里、江苏吴江梅堰、丹阳香草河等遗址，都有“干栏”建筑的发现(4)。再看湖北江汉地区的大溪文化中，尚有草拌泥的木骨建筑的迹象存在。海南虽孤悬海外，但黎、苗建筑的特点与大陆远古建筑艺术或多或少地存在着形似之处。这就为了解中国古代建筑的演变提供了有价值的民族学资料。
地方建筑风格的形成，自然条件、物质技术条件是主要的因素，那么，海南黎苗建筑文化则另有特例，因其受外族侵略和其他社会历史条件所限，其建筑文化与风格则有周而复始的现象，存在常以不定居的民族引起建筑返古的特点。唐朝·樊绰《蛮书》卷四云：“裸形蛮……其男遍满山野，亦无君长，作‘揭栏’舍屋，多女少男，无农田，无衣服，惟取木皮以蔽形，或十妻五妻共一丈夫，尽日持弓，不下‘揭栏’，有外来侵袭者则射之”。尔后各朝，海寇入侵，汉人官吏压榨黎苗，使他们分散隐居在深山丛林之中，不与外族交往，其建筑简陋，随时将住屋付之一炬，进行大规模或群体迁移。由此可知，海南先民在寻求生存着落地的同时，为与环境相适应遂产生了不定性为特点的民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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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陆南方诸族建筑与黎苗建筑的异同
从族源上看，黎族与我国南方古代的越人、俚人、僚人等族是有密切关系的。古史记载，居住在海南岛上的少数民族，西汉称“骆越”，东汉称“里”、“蛮”，隋则“俚”、“僚”并称。《新唐书·杜佑传》云：“朱崖黎民三世保险不宾，佐讨平之”。这是“黎”称最早的出现。故此，研究黎苗建筑，必须将其与大陆南方诸族建筑相互印证。
早期南方诸族巢居流行。《太平御览》卷七引项峻《治学篇》云：“上古皆穴居，有圣人教之巢居，号大巢氏，今南方人巢居，北方人穴居，古之遗俗也。”古史所指巢居，则是南方民族最早的楼居形式，或曰“干栏”。将此与海南黎、苗建筑相比，大致雷同。
长江流域、珠江流域，地势低洼，气候炎热，雨量充沛，蛇虫甚多，要避免自然的不利因素，巢居干栏式建筑普遍产生，从新石器时代开始，“干栏”建筑盛行于长江流域及其以南的广大地区。李京在《云南志略》云：傣族“……风土下湿上热，多起竹楼，居濒江，一日十浴。”与邝露《赤雅》卷上：“缉茅索淘，伐木架楹，人楼其上，牛、羊、犬、豕畜其下，谓之‘麻栏’”记载相类。
考古发掘及民族学资料中表明干栏建筑在古代的我国南方及东南亚、太平洋岛屿都有存在。在滇西地区，有关这种建筑的记载更多。《蛮书》卷四曰：“茫蛮……楼居无城郭”。《西南夷风土记》云：“所居皆竹楼上，人处楼上，畜产居下。”1965年发现于云南沧源的崖画上，有干栏式建筑的画面，房身或呈椭圆形，或呈倒梯形，后者代表了更古老的形式，（约在先秦时代至汉代），其特点是脊长于檐，（图四）也有房顶成双面坡的。沧源崖画第四地点有两组舂米人形，位于干栏式房旁。其顶有二鸟栖于房顶，这种图形是早期铜鼓面部主晕的中心题材（图五）。《云南志略》云：“斡泥蛮（今哈尼族先民）……在临安（今建水）西南五百里；……巢居山林”。滇西地区古代盛行巢居。其特点则是利用大树枝桠为房柱。筑屋于树上，以绳梯攀越（图五）。在云南龙族至清末还有此类住房筑在树上。他们构木巢居山中，刀耕火种。此外如西盟佤族的干栏式“大房子”，傣族干栏式的楼居，云南傣族的竹楼，广西僮族的麻栏等都是类似的著名民族建设形式，与海南地区干栏式建筑既有联系又各呈其趣。如海南岛黎人的船形屋可谓独树一帜，有别于异域，苗人以金字形屋标新立异，打破了五指山土著黎人建筑的格局。比之南方诸族干栏建筑，海南黎苗建筑长于竹木构架，然而短于设窗布局；南方诸族建筑精于筑巢，且劣于地面造屋。
综上所述，说明不同民族处于不同的地理环境，则产生相异的民俗和建筑文化，而同一民族之间，因受不同地理环境的制约和影响，其习俗和建筑文化同样也会有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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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考古发现看黎苗建筑分布的范围
《礼记》云：“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文献中的交趾应与海南岛土交壤接。《汉书·地理志》云：“粤地，牵牛婺女之分野也”。颜师古注：“臣瓒曰：自交跤至会稽，七八千里，百越杂处，各有种姓……”。又按《汉书·贾捐之传》记载，西汉时称海南岛上的土著为“骆越之人”。这里所谓“骆越之人”，有人认为是百越的一支。下面我们试图通过考古材料来分析黎、苗建筑文化的演变和分布范围。
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云：“黎，海南四郡岛土蛮也，岛在雷州，出徐闻渡半日至。岛之中有黎母山，诸蛮环居四旁，号黎人。”黎人远祖初在黎母山（即五指山），以刀耕火种为生计。所谓“刀”者，多是石、骨制成，用以在荒山僻野中披荆斩棘。这种石刀就是海南岛考古发现的石斧（图六）。当今黎族活动的地方尚可拾到这类巨型大斧。以斧为线索，就会在全岛找出数百处黎人早期居住的文化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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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岛沿海地区是古代岛民的创业基地，40年来，海南岛境内已发现石器时代遗物和遗址达200多处。其中分为洞穴、沙丘、贝丘（）、山坡等四大类。若以遗址和地理位置可分为四种居住形式。时代最早的是三亚市落笔洞穴栖息的时代。洞口高深均十余米，虽文化堆积受破坏，但洞壁左右堆积文化层中，存在有动物骨骸、螺蚌，此为海滨的创业基址。《隋书·南蛮传》云：“随山洞而居，古所谓百越是也。其俗断发文身。”这种洞穴居住和断发文身的习俗，在海南岛普遍存在。洞穴居住应是黎人的先祖尚未发明船形屋之前的居住形式。也是黎人建筑史的黎明期，此其一；在海滩或滨岸居住，以捕鱼为生，其建筑多在高岸台地及阳光充足处，冬天下水打鱼，上岸有充足的太阳取暖，炎夏季节有凉风吹拂，这是黎人在沿海地带的生活期，沙丘、贝丘遗址可以佐证，此其二；黎人可能是经常遭受台风暴雨袭击。唐朝房千里《投荒杂录》云：“南方诸郡皆有飓风，飓风者四方之风也。按琼夏秋间飓风或一岁累发，或累岁一发，或起东北而转西，或起西北而转东，皆必对时回南大作而后息。”加上外侵内侮之缘故，岛民渐 由海滨移向山里，生活以刀耕火种为主，这种生产方式，直到明代海瑞《海忠介文集》仍 有记载：“生黎沌浑未开，刀耕火种，原无，而动之者惟熟黎所为”。同时，入山也可 以狩猎为生，其在山坡河谷之地，先筑以巢，后造以房。这是黎人建筑文化发展史中的成熟期，以船形屋最为称著，此其三；至苗、汉民族兴起金字形房屋形式，即本区建筑文化的第四个时期。这方面有现存的近世建筑物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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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南岛沿海地区到内陆山区，新石器遗址分布在文昌、陵水、崖县（今三亚市）、乐东、昌江等地，遗物多见石器、陶器等，其中有少量的几何印纹陶，用于生产的石器有石锛、石斧、石犁、石矛、石戈、石网坠等(6)。早期生活以渔、猎兼营为主，中、晚期则形成农业生产和定居的农业生活。
黎簇遍布全岛各地，清朝时黎人已在乐东、陵水、保亭、琼中、白沙、东方、昌江、崖县、万宁、儋县、屯昌、澄迈、琼海、临高、琼山、定安等县定居，苗族也夹杂其间。在这些地区发现过原始文化遗址130多处。可证远在四五千年前海南岛全岛已有人类活动。
根据出土文物所表现的文化性质，其与我国东南沿海地区发现的新石器文化是同属一个文化系统，特别是与广西钦州地区、广东湛江地区（包括雷州半岛）发现的原始文化最为近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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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说，海南出土的大型磨光石器，如有肩斧、有段锛以及夹砂陶器、泥质细陶和印纹陶等，均证明黎人的先民在原始社会末期与越族有着密切的文化关系和族源关系。海南岛之黎人有“生”、“熟”之分，生黎系指散居在黎母山外围的黎人。熟黎又呼“村人”。《澄迈县志·卷五》云：“熟黎各有乡里，……今按在东路者皆福建漳、泉等处乡音；在西洛者皆广西藤、梧等府乡音”。由此可知，海南黎人之来源不一，早期之石器时代文化可能和“生”黎人关系更为密切。
海南岛黎、苗建筑的演进，与铜器传入和铁器使用关系甚密。古代与海南最近者是为吴、越，吴越人善于乘舟浮海，又善铸铜、铁器。吴、越势力向外扩充的理想之地应是海南，从考古可知，海南岛青铜器在黎人活动的地区昌江、通什、临高、定安、东方、陵水、乐东、万宁、儋县等地皆有出土。其时代在战国秦汉之际。青铜文化特征不出吴越文化的范畴。故其建筑文化不能不和吴越文化发生关系。如黎人居屋由船形向金字形演变，就与大陆吴越人迁海南有关。
海南岛黎、苗建筑文化的历史是古老的，它与大陆建筑文化的关系至为密切，但也独具特色，有关研究刚刚开始，本文只可谓抛砖引玉，希望专家们对包括海南在内的中国岛屿建筑文化给予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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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黄敬刚，湖北人，1957年生，1987年武汉大学考古专业毕业，现在海南省文化广播体育厅工作。为本刊特约记者兼编辑。
注 释
（1）刘耀荃：《海南岛黎族的住宅建筑》，广东民族研究所。
（2）高则强：《黎族的祖先崇拜》，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民族研究。
（3）王兴瑞：《海南岛之苗人》。
（4）安志敏：《“干栏”式建筑的考古研究》，《考古学报》1963年第2期。
（5）汪宁生：《云南沧源崖画的发现与研究》，文物出版社。
（6） 广东省博物馆：《广东海南岛原始文化遗址》，《考古学报》1960年第2期。
（7）杜耀西、黎家芳、宋北麟：《中国原始社会史》。
（8）梁思永：《龙山文化——中国文明的史前之

冬日向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