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情 瞬间永恒

知足而乐

乡情 瞬间永恒

   作者：王明祥

    经过一天一夜的翻山越岭，列车终于停下了。

    透过车窗，朦胧地看到在车站的月台上站满了欢迎我们的军人。他们成一字排开，差不多和列车一样长。

    我们早已整理好行装，在列车的人行道上，按顺序排队准备下车了。当我的两脚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向前迈步，就被一个大个子上等兵拉住，强行抢下我的背包，背到了他的肩上。同时，几乎用命令的口吻说：“跟我走！”，我着实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必须记住他，否则，在几乎完全一样的行装中，要在这数百人的队伍中找到他，实在太难了。所以，我不敢怠慢，乖乖地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朝火车站出口处走去。刚走了几步，就看到“榆次火车站”几个大字，我就小声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他头也不回地迸出四个字：“山西榆次！”

   

    我随他爬上一辆大卡车，霎时间，伴随着几十辆卡车的轰鸣声，车开了，但不知道要开往什么地方。野外的风很大，一粒粒飞沙把脸打的生痛。寒风刺骨的冷，让人不由自主的颤栗，好在大家挤得很紧，还能坚持得住。

   

     不大一会儿，汽车就到了营地，确切地说是一大片建筑工地。一个团的官兵列队欢迎我们，他们几乎个个都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我们这几百号貌似娃娃般，却穿着蓝裤子、军官服、黑皮鞋的兵。

部队在一片空地上站好了队，听团政委致欢迎词。让人奇怪的是，政委在讲话快要结尾时，特意加重语气的说：“任何人都不准使用他们的脸盆洗脸”。为什么哪？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到了连队才知道，战士们根本没有脸盆洗脸，政委是怕我们传染上沙眼呀。

     会后，我们这些在火车站就被有计划的“抢来”的战士，分别被带回了各自的连队。这一年，正好是建国十周年。我们作为建国后第一批从应届中学毕业生中招收的飞行学员，是按照军委的命令到陆军连队锻炼的。在过去，飞行员都是在陆军中，从作战勇敢、身体强壮的战斗英雄中挑选的，他们仅有的一点文化也都是入伍后在扫盲班毕业的。

   从1959年开始，我国开始了从当年应届中学毕业生中招飞。我们这批学员的年令大约都在16岁左右，所以，我们一到部队，同志们都戏称我们是娃娃兵。

     到了连队才知道，我所到的连队是一个有着很高荣誉的英雄连队，曾在淮海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被中央军委授于“英雄八连”的光荣称号。抢到我的这个班是十班——重机枪班，抢我的战士是看我个头大才下的手，感情是想着我能扛得动机枪啊。去年，（1958年）这个部队最后一批从朝鲜撤军回国，刚才开会的地方，就是即将完工的自建营房工地。当晚，我第一次作为一名军人，和同志们一道，住在了老百姓家中，睡在了老百姓烧的热炕上。因为营房已基本建好，所以我们没有去参加建房劳动，第二天就随部队开始了紧张的训练。

    其实，连队的战士们不只是没有脸盆洗脸那么简单。每天都要冒着零下10~~20度的气温，在寒风飕飕，漫天飞沙的环境下，摸爬滚打，站岗放哨，仅穿一套空心的棉袄棉裤。战士们没有一张脸，没有一双手不是皲裂的，经常看到血从皲裂的口子里渗出并结成痂。

     每天洗脸是一件奢华的想象，大家只能在周日休息时，到野地里，寻找一个避风的沟沟坎坎旁，捡一些野草和农民秋收后残留在地里的庄稼杆当柴，用喂马的铁桶当锅，挖一个土坑点火烧水，全班同志们轮流用我们带来的脸盆洗脸，泡脚。

  

    转眼间，挂历已撕到了1959年12月25曰，不知不觉中，我们离开军校到部队已有20多天，当部队搬进新营房的那一天，我突然听到从隔壁九班的房间里，飘出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我闻声而至，一问才知他是老乡啊！相同的乡音，那个亲啊，当听说他入伍前是我小学同窗罗书清的中学同学时，更是无话不谈，他高兴的说：“罗书清不光是他同班同学还是他很要好的朋友！”说着，他还从贴身的口袋中拿出了罗书清同学的照片。（罗书清同学，见“建国初期的学校、老师、学生和课本”一文）

    能在这里遇到老乡，真让我俩高兴。我们谈呀！说呀！好不开心。一阵急促的连队晚点名的哨声，把我们分开了。

   

   就在这天夜里，一阵紧急集合的号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从床上跳起来，急急的穿好军装，打好背包，随部队出发了。这是一次实战的演练。我随部队一直往北走，横穿太原城，经过一天的行军，到了太原北郊部队住了下来。第二天，就参加了步兵配合坦克的训练。虽然刚认识的老乡和我同在一个连队，但我是机枪手，他是骑枪手，又分别住在老百姓家中，所以后来几天都没见上面。

   

     第四天的夜里，部队接到了向北阻击从大同来犯之“敌”的命令，我们就又出发了。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天气异常的冷，军用挎包里的棒子面窝窝头，冻的象石头一样的坚硬。我所在的重机枪班乘坐的卡车，就跟在我的老乡所在九班乘坐的坦克后边。霎时间马达轰鸣，几十辆装甲车，载着蹲在坦克两侧履带护板上的步兵沿着盘山公路向北而行。

    路非常难行，汽车、装甲车在只能容下一辆车的山路上向上爬行，右边黑咕隆咚好象是万丈深渊，左边就是陡峭的大山。

    大约三个多小时过去了，大家在寒冷的冬夜，迎着刺骨的寒风，手和脸都冻麻木了，蹲在仅能容下一人的铁板上，想动弹一下都很困难，同志们把棉帽紧紧的系在下巴上，低著头，猫着腰抵御着刺骨的寒风，每时每刻，坦克履带每向前滚动一厘米，每一次颠簸，战友们都受到意志的冲击和生命及灵魂的考验，稍有不慎就有掉下坦克，甚至跌入悬崖的危险，在如此极端的情况下谁也不敢闭一下眼睛，两只手轮换着紧紧的攥着坦克炮塔外的抓手。

  

     突然， 前面坦克上的三排副从炮塔口里钻出来，用浓重的四川口音喊道：“同志们抓紧哪！发生任何情况都不准跳车！”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听到一声闷响，九班乘坐的那辆坦克向左边翻了下去。后面汽车司机情不自禁地，刷地一下打开了汽车大灯，一道光柱撕开夜幕，只见那辆坦克侧翻在一个一米多深的长坑的底部，一顶棕色的栽绒帽在沟沿滚动，格外的刺眼。我马上意识到那是我老乡的帽子啊！（战士戴的栽绒帽是橄榄绿色的）

    “战争”没让这支庞大的车队有丝毫的犹豫，继续轰鸣着从倒下的战友身旁向前急驰。

     坐在我身边有一位特殊的九班“战士”，八一电影制片厂著名导演沈剡。由于年龄较大，没有安排他坐在九班的坦克上，当他目睹到死亡的那一刻时不由自主的叹息声：唉...多好的孩子呀.....

   

    后来，班长告诉我，那晚共牺牲了四个同志，除了我的老乡外，还有那个三排副，在坦克侧翻的瞬间，他用尽了力气，把离他最近的战友向外推出，战友的性命保住了，而他却牺牲了。这位被救的战友是“未打开的降落伞”一文中的主人公“小枫”。

   到达了预定的前沿阵地，坦克上的步兵应该迅速跳下来向前冲击了，可是这些血肉之躯的战友们哪，没有一位能跳下车，一种不能变的姿势长时间蹲在狭小的空间，疲困交加、饥饿和寒冷，让战友们的两条腿都僵硬的瘫痪在坦克的钢铁履带护板上无法动弹。

   我们从卡车上跳下来，坦克团的战友们也纷纷从坦克里钻出来，把战友们从坦克上一个一个的搀扶下来。

   演习已无法按设计要求进行下去，不得不停下来修整了。

  我们在这片荒野的黄土地上，四散的、不停的活动着僵硬麻木的四肢，各自从饭包里取出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窝窝头啃着。此情此景让我不由得想起小学时读的一篇课文，顺口溜：“....扁担颤悠悠，浑身直流汗，到了阵地前，弯腰放扁担，小声叫同志，赶快来吃饭，吃了这碗饭，打仗更勇敢，冲进太原城，活捉阎锡山，庆功闹翻天，我包饺子又捞面，请你坐上边....”多么想像课文中描写的那样有口热汤热饭哪。可是，放眼望去，在数百米的“阵地”上，荒草和酸枣树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数十辆装甲车为了不被严寒“冻死”不停的轮流着发出轰鸣。   

    .......

    演习结束了，部队又回到了原住地。

    想起我和老乡相处的时间太短太短了，一共也不到一个半小时，我们除了知道对方是老乡外，都不知到对方叫什么名字。

   

     在他乡，还有什么比遇到老乡的笑脸更亲热，还有什么比遇到老乡的殉难更悲痛呀！不久，老乡的父亲从家乡赶来，我作为老乡陪伴大伯，连长给我的任务是安慰老人，可我能给这位失去儿子的乡亲说些什么哪！我只能陪着老人一起落泪。

    在清理老乡的遗物时，我找到了罗书清同学的那张玉照，把它包在了老乡给罗书清同学还没有写完的一封求爱信中，交给大伯带回了家……。

    我的战友，我的乡亲，你离开家乡，离开父母，来到你为之自豪的军营，刚刚在人生的道路上起步，未曾实现放飞翱翔蓝天的梦想，就这样匆匆地、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你的事业、你的理想、你的爱情，转眼间都化为一缕青烟随你而去，一切都是那样的突然和仓促。

在数十年后的今天，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把老乡对罗书清同学的那份爱意告诉她。但愿家乡那条静静流淌的小河，能帮我了却这一心愿，尽管岁月已过去了很久、很久。

┈┈

    尽管这场不是“战争”的“战争 ”，已经过去六十年了，但现在回忆其牺牲在自己眼前的战友和老乡，像雕塑一样僵硬在坦克上的战友们等等细节，似历历在目，心里不由得由衷的感到悲伤.....

    当我写着这段文字的时候，好象又回到了那个月黑的夜晚。想着那位刚刚结识就永远分别的老乡，我挚爱的兄弟，难以控制内心的激动和悲伤，忍不住的泪水无声地洒落在键盘上，模糊的双眼让我无法再继续写下去，不能不就此搁笔了……。

   

                                                                   2019年春完稿与汉口              

山高风清

赞赞赞！！！！！！！！！！！！！！！

无悔红烛

一次难忘的经历，一次心灵的洗礼，一次永恒的记忆！我们幸福地生活是有许多人负重前行甚至牺牲。。。。。。
来自: Android客户端

来自随州论坛android手机客户端APP